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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勤读村上春树的多年之后,读《刺杀骑士团长》

2020-06-14 来源:http://www.71sc.com 250

不再勤读村上春树的多年之后,读《刺杀骑士团长》

过去有段时期相当密集地阅读村上春树的作品。

以与俺年龄相仿、喜欢尝试阅读各式小说的读者而言,类似状况或许并不罕见──上个世纪八、九零年代交替之际,村上春树的作品开始以一种汹涌到近乎喧哗的方式登陆台湾书市,每个读者阅读的数量肯定不同,但以出版数量和销售数量来看,不但阅读量大的读者当中会有不小比例读过村上春树,连阅读量不大的读者应该都或多或少接触了村上春树。

俺不谙日文,所有日文作品的阅读都必须透过翻译,村上作品自然也不例外。虽然后来听闻一些对当时主要译者翻译方式的批评,不过就俺买过的村上春树小说(除了出版量最大的时报版之外,还有更早期的皇冠、故乡及可筑书房版)、以及后来读到的访谈来看,村上摸索出一种属于自己的独特叙事语法及节奏一事,是不管透过哪位译者都多少可以感受得到的事实。

村上的叙事语法,以及小说里头主角时常出现的生活样态──包括音乐、穿着、喜好的品牌、勤做的家事及食谱等等,或许可以笼统概括称为「村上风格」的东西,逐渐渗入许多领域,从广告到日常什物的选择,从音乐电影到吃食饮品。

开始练习写小说时还没读过村上。勤读村上的那几年几乎没有写小说。再度开始练习写小说时已经没那幺密集地读村上。

勤读村上那几年,俺自然是受到村上作品吸引的。那段时期俺像黑洞一样贪婪而且囫囵吞各种文字,吸引俺的作家还有很多,有的相当经典,后来几年无论何时重读、无论故事多熟,那些字句和情节都还是会直直地击打心脏;有的则失去初读时的光采,或者说那种光采其实来自俺彼时的阅历不足。

再度开始练习写小说时,自然会回忆自己阅读过的那些故事,揣度前辈们将自己脑袋中情节转译成文字的步骤,以及从俺阅读时获得各种感受的经验去组合字句与情节,期望某天某时某读者阅读的时候,能够精準地将符码解译还原。在这种情况下,解析俺先前读过的故事会变成一种习惯,因为那些是最直接的教材。

那些解析不是正规文学科班教授的技法,比较像是一个孩子看到厉害模型后回家自己设法用免洗筷和厚纸板做出一个类似东西,一面做一面实验哪个零件要用哪种形状才能达到哪款效果,做完了还能回头比较确认自己应该补充哪种材料练习哪些技术才能达成哪个效果。

俺自然也如此对付自己读过的那堆村上作品。

村上埋设主题的手法大多相当有意思,但有些类似意象安排的频率有点太高;处理隐喻的手法大多相当有意思,但有些类似角色设定的频率有点太高。

某些固化特定印象的技巧十分实用;某些不借用具体形态而以更大量文字无限贴近被形容目标的手法偶尔可以学习,但很可能一使用就会出现拙劣仿作的感觉;某些叙事方法其实不用为妙;某些句构甚至是俺认为没必要、或者不应该出现在小说叙述当中的──当然,小说没有什幺「非得怎幺做」的规则,村上也不是唯一使用这类句构的作家,只是俺自己会避免如此使用。

经过解析之后,俺对那堆村上作品的感觉大概都没有什幺变化──很喜欢的还是很喜欢,没那幺喜欢的还是没那幺喜欢。就算后来读了其他作家或评论者对村上作品的分析,感觉也都一样。

也就是说,无论初读的时候俺对小说的理解程度如何,那堆村上作品里有某种与技法架构没那幺直接相关、更幽微的东西,与俺的阅读心境结合,然后几乎就固定下来了。或许因为村上当年作品里某种卡在现实与非现实隙缝里的氛围,与俺彼时的生活样态有某种契合,或许因为村上当年作品里某种卡在理应张皇却又虚茫的设定,与俺彼时的内心情况有某种呼应;总而言之,倘若不在那个时期大量阅读村上作品,俺对村上作品可能就会出现截然不同的感觉。

勤读村上作品大约在《发条鸟年代记》(ねじまき鸟クロニクル)完结时中止。

村上接下来出版的作品,俺认为最重要的,是非小说的纪实文学《地下铁事件》(アンダーグラウンド)与《约束的场所:地下铁事件II》(约束された场所で);村上的短篇小说俺大多仍然读得很开心,但鲜少出现过往的惊豔感受,长篇小说则从来没再出现过往的阅读震撼。

从后来的媒体访谈或自我思考当中,俺认为这种状况不是因为村上停止进步(他的小说结构及主题仍读得出许多企图与尝试),而是因为俺脱离了某个时期,也因此脱离了与村上作品的某种内里嵌合。俺仍然持续阅读村上作品(尤其是小说),只是不像从前那幺勤快;俺仍然喜欢村上说故事的语气,只是俺想读的东西与日俱增。

直到《刺杀骑士团长》(骑士団长杀し)。

因为不再那幺勤于追读,所以俺在《刺杀骑士团长》繁体中文版出版一年多后,才利用年假读完电子书。原以为俺会像是阅读后来那些长篇一样,虽然读得开心但没有产生什幺深刻连结地读完,结果读着读着倒是发现,俺重新体会到了年轻时阅读村上的愉悦。

村上惯用的语法和意象仍然随处可见,那些俺认为自己写小说时不应使用的句构也仍大剌剌地出现,卡在现实与非现实隙缝里的氛围以及卡在理应张皇却又虚茫的设定依旧在阅读的伊始便精準安排,主题选用及埋设的方式则可能是俺觉得最有趣的部分。

无名主角、神祕富豪,以及迈入生命最后阶段的沉默画家,三个角色的人生历程巧妙地对照,在某个时点自愿或非自愿在黑暗中进入孤独状态后,有的凭藉自己对现世的掌握而挣离,从此成为一个能力巨大但可能带着某种危险成分的人;有的将自己原有技术做了转换、将黑暗利用自身技法以比喻方式带入人间,从此找到在尘世发声但也保持缄默的方式。

藉由无名主角带着奇幻色彩的经历,《刺杀骑士团长》带出其他两个角色对抗或转换黑暗的方法,也揭露第三种可能:为了他者而进入黑暗孤独,可能成为重新确知自己能力以及认识真正自己的契机。

这三个角色的相互映照处理得相当精采,随着剧情看或许不会注意,但换个角度就显得昭然若揭。一个概念在个人遭遇系统倾压之后,在黑暗的孤独中成形,执行它、记录它,或者因某个更要紧的信念而毁弃它,决定了三个角色的命运。

村上曾说这是自己首次把家庭生活写进小说──俺不是很确定他如何定义「家庭生活」,毕竟他的许多长短篇作品中都出现过家庭生活,包括俺私心喜欢的《国境之南、太阳之西》(国境の南、太阳の西)。日本右派作家百田尚树则因为《刺杀骑士团长》中提及南京大屠杀,所以直接骂村上这幺写只是因为想在中国卖书、拿诺贝尔奖,或者耍笨──百田本来就主张南京大屠杀不存在、颂扬军国主义、公开指称同性恋是变态,对村上作品喊出毫无逻辑的发言大约不足为奇。

但俺阅读《刺杀骑士团长》时感受到的愉悦,与出现家庭生活无关,也与村上是否代表日本的良心无关。这些东西其实是环绕故事核心主题「比喻」所加入的材料──这些材料当然与主题有关,但它们并不是主题的整体面貌──「比喻」是大多数创作当中相当重要的成分,俺很喜欢村上如此处理,可是这也不是愉悦的真正来源。

说来说去,关键应当仍是自己。

《刺杀骑士团长》的某些成分,与俺在它出版一年多之后的阅读心境,出现某种微妙的契合;作家再怎幺增强技法使用都无法事先备妥如此效果,读者在阅读之前也不会预知如此经验。

俺不认为下回村上出版的长篇一定会再带给俺类似体验──当年村上许多作品给俺这类感受的原因,有部分出于俺在短时间内的大量阅读;但俺很高兴村上在2017年年初出版《刺杀骑士团长》,而俺在2019年年初打开mooInk阅读。

那是无法事先预料、只发生在阅读当口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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